山猫

走开,你丑到我了

水泡城的春天和另外三季没有任何区别,数百米穹顶罩住了天空,将酷暑与严寒隔绝在外,抬头是一层不变的厚实玻璃与金属架,一根根灰黑的烟囱没入天际,与玻璃罩连通,在这个大蒸汽时代,它们没有一天不在排放着工业废气,而东南西北四面码头,一如既往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嘈嘈杂杂,间或有一两声来自贩卖车铜铃的清响,作为全世界最大交通枢纽之一,水泡城总伴随日出醒来,披着星光狂欢。而位于这座城市东南区的沙丁鱼街,却洋溢着诡异的安宁,咖啡店前坐着零星几个客人,路上行人不多,马拉车从这条卵石铺成的街道缓慢行过,马蹄嗒嗒作响,应着烟囱一停一顿吐出的烟圈,像一首苍老而悠扬的民谣。
街道东头有棵老树,树旁是家不起眼的店铺,装潢平淡简洁,橱窗被店主打理得干净漂亮,玻璃反射着琥珀色的阳光,人形在橱窗中静静伫立,从微微敞开的门缝往里瞧,店中仅有一名清瘦的年轻人在柜台前熨衣服。附近时有居民来修改或者订制衣裙,有时一周也能遇到三两靠岸的水手。
将熨烫好的衣服挂回架子,帕斯·拜看了眼挂钟——指针安稳地停在三点的位置——如果现在动身,他还有两小时来准备,时间刚好。他戴上礼帽,拨了拨帽带处错列着的齿轮(好几个都有老化迹象,也许该抽空去一趟钟表铺了),对着镜子耸了几下眉毛,戴上眼镜(其实是平光的,为了观赏效果,镜片被染成绿色,其中一边的镜片旁还安装了两个副镜。),取来外套——这时店门被推开,还未迈出的腿在门铃叮当中颤了颤。
“抱歉,今天打烊了。”帕斯轻咳一声,语气平和地对来客解释。
“可现在还显示着营业中。”

来客瞄了一眼门上的发光管营业牌,向门里走了一步,随手磕上了门。帕斯皱起眉头,显然对方这一举动引他不快,他打量起来客,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他暗下揣测着,希望还有推脱的余地,然而很快,他只是无力地呼出口气,将外套重新挂回衣帽架。

这是位麻烦的客人,她大约二十来岁,五官端正,面容干净,也许有点小钱,但看起来格外固执。她穿着粉色小羊皮圆头鞋,白色的蕾丝筒袜和一条用雪纺和蕾丝堆积而成的鹅黄色蛋糕裙,她的双眼明亮有神,盯着他时有种坚硬的意味,与其和这样的人浪费口舌,不如先问问她有什么需求——显然这身装扮已经不适合她这年龄了,他敢用祖父的皮靴打赌这位小姐出门前一定被女仆妈妈拧着小胳膊耳提面命过着装问题,可她还是这么穿了,他能期待什么!

“好吧,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女士?”
“我想改这条裙子!”她开心地说着,把裙子从牛皮袋子中拿出,当着裁缝的面抖开,“我找了可久啦,这条是最合适的。”
帕斯仔细观察了会儿裙子,又对比了她的身量,疑惑地开口:“我并不觉得这条裙子有需要改的地方,请问你想怎么改呢?”
“我这里有一张图纸,你只需要按上面的样子改,多出来的面料能帮我做个头花吗?”

帕斯接过图纸,乍一看,差点把它摔地上。

“……你是认真的吗?”

女孩拿出裙子时,他就认出那是夏娃126号,算不上稀有名贵,但在水泡城绝不上10条,多少女孩为这款裙子抢破了头,他也接过几个高仿单子,从来只有人对它求而不得,面前这个却是拿着真品求改的。

“当然!”女孩回答得十分坚定,但兴许顶不住裁缝诡异的眼神,又解释道,“嘿,我知道这是大师设计,可大师并不能满足每一个人,总有适合与不适合,你瞧,这条裙子太长了,款式也普通——我不是说不好看,但这只是普通层面的好看,我认为把它这样修改之后更独特。”

听完这话,裁缝眼睛睁得更大,仿佛眼前不是位长相尚可的姑娘,而是闯入闹市区的巨怪——夏娃126号可是由索罗·博纳罗蒂亲自操刀,现今三分之二的设计师视这位大师为偶像,是以126号比不上那些用名贵材料做成、世界限量、仅接受预定的时装,也让商人们撑爆了腰包,而她却想把索罗的作品改成、改成……

裁缝的手抖了两下。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我希望今天下午就完成,明天中午我要参加邻市的派对,我还指望穿着它出席呢。”

“……让我再看看……”

…他还要再看看,刚刚有点恍惚……

图纸上是一条及膝的小洋裙,它比夏娃126要短上一半,裙摆却多了两层,后摆的地方保留了原版飘逸的巴斯尔,但海浪般的裙摆上却加了一朵蝴蝶结,蝉翼般轻盈的中袖变成了堆在肩头的泡泡袖,性感的深V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造型不明的……疑似蝴蝶结。

三小时之内完成这些改动并非不可能,他已经不指望自己动手做晚餐了,超出的时间只能让某人多等一会儿,现在他只能争分夺秒。

帕斯接过裙子,将它铺在工作台上,熟练地描起线。

“我工作的时候你可以出去转转,三小时候后来取货。”

“噢,我待在这里就好,你不必在意我。”

帕斯没再接话,专心投入工作中,他裁掉半截裙摆,将多出的纱与蕾丝加在剩下那半裙摆上,而多出了棉布被他绑成一个蓬松的蝴蝶结,用线细细缝在腰后,随后他又截掉二分之一的袖子,将剩下的袖口加宽,卷到橡筋上,由于原本的衣袖过于柔弱,他还特地在袖子里衬了层网纱。

接着是领口,这是最让人头痛的,图纸上画着堆积在脖子上的小高领,这太难为他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领口可以换成别的款式吗?它实在太繁琐了,而且你这条裙子的余料也不够。”裁缝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等待的人,全然没有商量语气的商量道。

“可那很漂亮,我喜欢那种甜美又带点矜持的感觉。”

“那就换成衬衫领吧,效果不会差的,我这儿刚好有材料,当然这是得另外算费的。”

说着帕斯从柜子中翻出一块假衬衫领,填上原本V字敞开的胸口,接着他找来缎带,模仿着图上的样子缝在衣服上——从胸口层层叠叠到腰部。这过程并不愉快,令他欣慰的是某位老朋友显然迟到了,而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庆幸他的迟到。

三个小时很快过去,他终于停下手中的工作,掏出怀表——六点十五分,比预计多花了十五分钟,他呼了口气,把怀表重新放进衣兜里,而他的顾客早在他完工的那一瞬间就扑向了工作台,此时她正欣赏着“新衣”,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我的客人还没到,你可以先试试合不合身,更衣室在那边。”帕斯朝墙角的更衣室努了努嘴,女孩点点头,抱着裙子,像兔子一样蹦了过去。

帕斯并不担心衣服不合身,从肩宽到腰身的尺寸,他一点也没动过,他不过是好奇这件衣服穿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罢了,光是想想以后告诉别人“我可是改过索罗·博纳罗蒂的作品的人”……就觉得太他妈刺激了。

而在裁缝走神这会儿,一个巨大的黑影遮住了街道,风声呼啸,门口的树被吹得沙沙作响,不过只稍片刻,一切便随着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恢复如常,当裁缝终于注意到窗外的巨大黑影时,他的店门已经又一次被人打开了。

“帕斯——抱歉我来晚了,导演临时给我加戏,吉尔那个蠢蛋居然忘记通知你了。”来者扑倒在裁缝身上,后者眼疾手快,及时撑住一旁的桌子……否则这可不怎么好看。

“恰好我也接了个单子,时间刚刚好。”帕斯推开压在身上的同僚,对方还是那么俊美,一双温柔的蓝眼睛能把人溺毙,然而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假象而已——你不会真以为萨摩耶是天使吧?哪怕这只萨摩耶是全民男友。

“庞克也很想你,要打个招呼吗?”

“不……还是算了吧。”帕斯复杂地看了一眼窗外巨大的黑影,“自从他搞大了阿什利的肚子,我看他跟看儿子似的。”

是的!还未到三十,他就有种当外公的感觉,多糟心啊,不过十年而已,当初在他面前卖萌撒娇的姑娘都要当妈了,虽然她的小混蛋们光是蛋就有他半人高——连自己的龙都不对你撒娇,你这龙骑当得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哦,忘了介绍,帕斯·拜,一名龙骑士,兼职裁缝的那种,身边那位帅哥是他的同僚米歇尔·博纳罗蒂,他有个哥哥是世界顶级设计师,现今有三分之二的设计师都把他当偶像,而米歇尔自己则靠着自身的良好条件成了一线巨星,代言拿到手软——至于龙骑为什么在外面乱跑,拜托,在如今这和平得都能淡出个鸟的世界,难道你们指望一群优秀且富有热情的年轻人捧着铁饭碗就开始养老吗?谁没有个梦想!

“阿什利还好吗?”帕斯问道,他有一年没见过他家姑娘了,上次去总部时,她正爬在香草堆上,整个身子圈着蛋,看见他立马抬起头来,紫水晶一样的瞳亮晶晶的。

“她很好,我上个月回了趟总部,再过两个月小家伙们就要破壳了,大家都很期待。”

“等崽子们出来了陪我回去看看呗。”

“好。”米歇尔哈哈一笑,正打算再说什么,表情突然僵住,双眼死死盯着帕斯身后,帕斯一愣,暗自叫糟,转头看,果然是已经穿戴完毕,从更衣室出来的那位女顾客——当初被庞克一尾巴抽得全身粉碎性骨折了都没见米歇尔露出过这种表情好吗!

夏娃126号,由索罗·博纳罗蒂亲自操刀,顶级服装公司重磅推出,每个区域限量销售,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让商人们将它炒红半边天的原因——由米歇尔·博纳罗蒂亲情代言,不止看在兄长的情面,他自己也十分看好这款裙子。(帕斯记得广告里与米歇尔出对手戏的女人长得跟个路人似的,而她到底什么样子也根本不重要,因为整则广告想表达的正是,不论你高矮胖瘦、扁圆丑平,只要你肯出钱,只要你敢穿,你就是身兼一线明星的英俊龙骑的公主,你买不买!?)

帕斯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他不知道米歇尔会有什么反应,唯一可以想象的是“你打我哥的脸就算了,居然连我的脸也一起打”的感觉非常不好,而他作为帮凶未必能幸免于难。

米歇尔站在原地没动,他脸色木然,眼神尖锐得可怕,而女孩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她先是惊讶,随后不确定地观察了观察了两秒,最终带着忐忑和羞涩,小步向米歇尔走过来——可怜的姑娘完全不清楚情况。

就在她离全民男友仅有几步之遥时,被对方一声响亮的“站住”喝止。

米歇尔的表情依然麻木,眼神阴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见他的嘴唇颤巍巍地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走开,你丑到我了”

end